掇刀文艺
豆芽呀,豆芽
日期:2019-03-07    文章点击率:272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种地人生计艰难。粮价低,提留高,每到卖粮时节,村组干部就挨家动员农户将粮食拖到附近粮站出售,早卖有奖,迟卖的罚款,粮款由村里统一结算,在扣除“三提五统”,各种摊派款后,到农户手里的现金已所剩无几。会种地的一亩地可落个两三百元,不会种地的差不多只能赚点口粮,不少农户下季的再生产开支,如种子、农药、化肥等还要依赖借贷去实现。本人当时有近二十亩地,夫妻俩勤扒苦做一年,也只能收入五六千元,而这仅够两个孩子读书的费用。因为当时尚未实现免费义务教育,学费都是由学生家庭全额负担,所以倍感压力沉重。穷则思变,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严峻的现实迫使我们寻求其他的增收途径。

一次听收音机,获悉某市有豆芽机销售,价格不贵,且免费提供技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去汇了款,不几天就接到邮局的取货单,自己以为既然是豆芽机一定体积很大,兴冲冲拉着板车去提货。未曾想到邮局工作人员递给自己的不过是三块灰砖大小、重量不足十斤的包裹。回家打开一看方明白,所谓豆芽机,其实就是一台控温仪,也就是菜农大棚在冬春低温季节增加地热的那种东西,只不过商家为了增加销售量,改头换面,另辟蹊径而已。它的工作原理类似于电热毯,通过发热线来提高环境温度。为了保持恒温,该控温仪设置了感温探头,当容器内温度高于设定温度时,控温仪报警,同时停止向发热线供电;当容器内温度低于设定温度时,控温仪向发热线供电,以实现增热补温。要用这东西来生豆芽,还需大量的投入,好在商家提供了图纸资料,我就依葫芦画瓢,花费千元做了一个大木柜,里面套上三个立体木质容器,在里面布上发热线,这就是所谓的豆芽机。那时正值冬闲,经过一个星期的鼓捣,终于生出了第一批豆芽,虽然和市面上的豆芽形体外观上有一定距离,但第一次售卖因为巧遇同行歇业,没有竞争对手,出手还是很顺利,当日收入近五十元。钱不算多,但对我的鼓舞却很大,心想如果照此下去,比种田强多了。

用豆芽机生产豆芽,绝非外行想象的那样,这头绿豆进去,那头豆芽出来;也绝非如广告所言,全制动,零风险,四季皆宜。那所谓的豆芽机,除了控温以外,别的什么都管不了。赶上温暖季节,它的作用等于零。所以豆芽机生产豆芽实际上还是人工操作。随着时间推移,豆芽机的缺陷越来越明显,一是木箱不耐水,易腐蚀;二是木质的东西藏污纳垢,不利于杀菌消毒,造成烂芽;三是豆芽机容积小,产量有限,难以形成规模化专业化;四是豆芽机产出的豆芽纤维化程度高卖相差,缺乏竞争力。于是我们应时而动,彻底摒弃豆芽机,转入大众化规模化的陶缸生产豆芽。

因为此前有豆芽机生产的经验积累,以后又参观拜访了一些同行,所以对陶缸生产豆芽的工艺流程技术要点有了一定的了解。然而陶缸规模化生产需要近万元投入,包括进绿豆,买陶缸,打砖井,置潜水泵增温炉盆桶瓢壶等整套设备设施。手头资金不足,只好找人借贷了三千元,在当年年底如数还清,借家直称赞我守信用。

用于售卖的商品豆芽不同于传统的自产自食的豆芽,它要讲求品质品相和产量,传统的家庭自产自食豆芽,生长周期长(7-10天),产量低(每斤豆产3-4斤豆芽),有根须,适口性差。而市场上的商品豆芽,通过运用科学培育方式,白净、脆嫩、无根须,产量高达每斤豆产芽6-8斤,生产周期为5天.通过流水作业方式,每天进豆,每天出缸,循环操作,天天售卖。一个作坊,日产少则百斤,多则可达千斤。我家根据作坊面积,设计为最大日产量五百斤,共置缸15口。

选择居室一角,吊顶,将空间用尼龙纸封严,在室中央做好水池,周围布上底部打了孔的陶缸,用灰砖垫在缸底将其悬空,保证出水孔那面稍低一些,为的是以后淋水时,缸内水能够及时脱干。缸眼用卸去把柄的铝制漏勺盖住,防止淋水时,芽粒随水流出来。从水井里引水管至水池,方便潜水泵随时提水。豆芽室要有排水暗沟,以利喷淋冲洗后地面无残水,保持室内的干净卫生。若是室温在20度以下的季节,还要在室内置上炉子,一是增温,二是烧热水倒进水池,保证豆芽的冲淋水温不低于22度。豆芽这宝贝怕光,见光就长叶发青;还怕空气流通,空气太流通就会生出根须,因此缸口一般都要用黑色湿布盖实。

市场上流行的都是无根豆芽。说起这无根豆芽,其命运可谓三起三落,其原因就是因为它使用了无根激素,有人说他有毒,有人说它无毒或者说在人体能够接受消解的安全范围内。多年来,禁止过,抵触过,疑虑过,但最终还是敌不过它大行其道,依然故我的事实。其实据笔者了解,所谓无根激素,就是一种植物生长调节剂,与食品中使用的明矾、纯碱、果实膨大剂、保鲜剂等如出一辙,意在改善食品品质,适量使用并无大碍。大可不必谈虎色变,因噎废食。

生豆芽看似容易,其实技术性极强,就拿选豆来说就很有讲究。一般要选用饱满、无虫、无病的健康豆粒。不用颗粒大、外皮油绿的“油绿豆”,而亲睐颗粒小、表皮灰靑的“毛绿豆”,而最佳的是东北产小粒黑豆。在泡豆前,用60度左右热水浸豆五六分钟,一是杀菌,二是激活种子的生长酶,然后兑进凉水淘豆。用沙撮将水沿顺时针方向打旋,那些瘪豆、嫩豆、虫豆、病豆即会处于漩涡的中心,操作者趁势将其捞出。

豆选好了就要泡豆。将豆浸在40度左右的温水里,三四小时后,见到80%豆裂皮时就可沥干进缸培育。此后每隔三四小时淋一次水,不同阶段的豆芽,淋法与水温有所区别,如刚入缸的豆在出芽前要用30度左右的水,浸泡片刻再放水,为的是豆粒充分受热,高温破胸;小芽先用凉水细淋,再用22度的水冲淋,如果开始就大水冲下去,上面的水将芽群内部热量带下去,而水不可能一下子排尽,缸底热水就可能将底层小芽煮死,造成缸底豆芽不再生长或者造成烂缸;而中芽大芽过了呼吸旺盛期,可以先凉水冲淋,再用湿布堵住缸眼,用桶往里面上大水,直到水满缸,让豆芽充分浮起,增加其芽间通透性,既利病毒的带出,又利芽体的快速均衡生长。每缸经过五天的管理,豆芽就达指余长,这时将其拔出放到水池淘去豆皮就可上市销售。

豆芽最怕烂缸,有了一根病豆芽,整缸第二天就会出问题;有了一缸烂豆芽,整室的豆芽都岌岌可危。烂过缸的豆芽室,如果消毒不严,会屡生屡烂。进豆芽室的人不能沾化妆品,身上不能有油污、汗味,否则容易引发乱芽。以前曾有人说生豆芽用化肥农药,其实这是缺乏常识的表现,豆芽一旦沾上化肥农药,就会整缸报废!

生豆芽虽然不是重体力劳动,但却是一项耗精费神的活。从业者24小时内没有连续四小时的休息时间,每隔3-4小时就会操作一次,进缸,出缸,泡豆,抽水,淋水,观察室温,换煤倒水,淘洗,消毒,售卖等让你日夜不得安身清闲。曾有一位同行的岳父病逝了,因为豆芽不得脱身,小两口只得抽一人去奔丧,另请一位外人帮卖豆芽。有人嘲笑说,生豆芽的人死了老子都没时间送葬。生豆芽的人如果要走人家,必须提前五天做好准备,五天内不下种,待豆芽卖空后才能如约光临。而回来后,要过五天才有豆芽卖,名义上耽误一天,实则误了五天的生意,得不偿失。所以生豆芽的人,最怕推不掉的红白喜事,即使就近去聚会,还得搬起指头算计时间,人在曹营心在汉。

生豆芽最怕停电,特别像我们在乡下,没有自来水,全靠潜水泵提井水。一停电就是我们的苦难临头。有好几次,停电10多小时,我们只得用人工从井里拉水,四小时一次,每次一百多桶,还要提到离井台七八米的豆芽室,井口离水面五六米深,且越拉越深,一个回合下来,大汗淋漓,手上的皮,摸一下生疼。

豆芽的售卖最怕雨天,它不像蔬菜可以延期保存,到了该出缸的那天,你若不及时掏出,它就会长叶长根发青直至烂掉。所以遇上连阴雨、霜雪天,集市上一棒头甩去打不着鬼,你就会心急如焚,望天兴叹。鉴于此,豆芽专业户一般平常都要与一些单位食堂搞好关系,遇上恶劣天气,让食堂帮助解围。有时豆芽多了,又遇市场疲软,你就只能送货下乡,去周边乡村挨家叫卖,或人挑或车驮,不求赚钱,只求保本。

豆芽是传统菜肴,有清热消暑,解毒利尿,滋阴壮阳,美容养颜,通便降脂之功,千百年来都是餐桌上的佳品,在吃法上有凉拌、清炒、醋溜、与米粉豆皮混炒等方式。过去,反季蔬菜很少,蔬菜淡季明显,豆芽充当了填空补缺的重要角色,一些豆芽专业户,曾创造过每天批零兼营七八百斤的记录。但后来随着反季蔬菜的兴起,全国蔬菜流通的顺畅,蔬菜的淡季已不是很明显,蔬菜的品种也变得日渐丰富,人们选择空间增大。在此背景下,豆芽渐渐由当初的“明星角色”回归到“普通演员”的位置。

而在此情势下,我们只好果决地与豆芽作坊挥手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