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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品评]无处着陆的爱情
日期:2018-12-04    文章点击率:69    

无处着陆的爱情

——读严歌苓长篇小说《陆犯焉识》

◎王丽萍

  在琳琅满目的书架边, 我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部鹤立鸡群的书,铜版纸的封面,严歌苓的名字,只是迟迟未借。因为我看过张艺谋以此为原著改编的电影《归来》,知道这是一部悲剧。我的心,在长久的红尘琐事中,早已经学会了本能地趋利避害,不想去碰触一些沉重悲伤的东西,为此,我一拖再拖,延迟着与它的正面交锋,可是,这次,我不想再躲了。

  陆焉识,上海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因其从小有种过目不忘的本领,被誉为神童,聪慧潇洒,风流倜傥,会四国语言,会打马球、板球、弹子,十足的一个旧社会花花公子形象。家道中落之后,他迫于无奈,娶了继母冯仪芳的侄女冯婉喻,既然是形势所迫,公子哥的逆反和执拗就会全部折射到妻子的身上。面对一心崇拜他的婉喻,他连一个微笑都懒得施舍给她。他放浪形骸,在美国留学期间,在重庆任教期间,忙着找情人填补自己的空虚。虽然与婉喻陆陆续续添了三个孩子,但妻子向他小心翼翼发出来的爱的讯号,他这边却关闭了天线,接收不到,也不想去接收。他们之间没有爱情,至少陆焉识是这样认为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陆焉识因其出身、更因其不谙世事的张扬激越而成为“反革命”。在历次运动中,其迂腐可笑的书生气使他的刑期一次次延长,直至被判为死刑。是他的妻子婉喻,穷尽了所有的物力和财力为他奔走呼号,最终改为无期,留下了一条性命。这位智商超群的留美博士由此揣着极高的学识在西北大荒漠上改造了二十多年。西北的大荒漠,物质几度贫乏,每个成年男犯一个月只有15斤口粮,食不果腹,却要每天面对高强度的劳动,垦荒打鱼。冷风肆虐,破衣烂衫,除了寒冷和饥饿,犯人们之间的相互围猎与倾轧,小队头目的借机报复等等人为因素,也是犯人陆续死亡的原因之一。很幸运,陆焉识利用他的异于常人的高智商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在极度的苦闷中,每月一封的婉喻的来信成为陆焉识唯一的精神动力。妻子在信中向他汇报着女儿和儿子的成长,上海的局势,家中的变化,点点滴滴,事无巨细,除了爱情,他们在信里什么都谈。就在这26年的劳改生涯里,陆焉识发现,他是深深爱着婉喻的,只是他从来不清楚,他自认为有一颗孤傲和固执的心,认为别人强加给他的,他就本能地拒绝,即使好的,他也排斥。

  事实上,婉喻对他,也真是掏心掏肺地好,还在焉识被押解到西北大荒漠之前,短暂羁押于上海郊区监狱时,看看书中的一段描写:

  “婉喻的探监日子,成了焉识四季交替的临界点。春夏之交,婉喻带来笋豆、糟鱼;春秋更迭,咸鸭蛋、腌鸭肉、烧酒醉虾;秋去冬来,椒盐猪油渣,油浸蟹黄蟹肉;来年开春,腌了一冬的猪后腿、风鸡风鹅、咸黄鱼都让婉喻装在罐子里,瓶子里,盒子里带来了……焉识拎着这些沉甸甸的食物往监号走,心里总是奇怪,来的一路几百公里,婉喻是如何三头六臂地把东西搬运过来的?那手提肩扛的,拖泥带水的长途旅程怎么会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婉喻就是这样,对她的男人爱得卑微又虔诚,她把自己已经深入到骨髓里的爱情变换成各种各样的食物的形式送给男人,宁可自己挨饿,也要他吃饱。

  26年的漫漫岁月啊,生命在一天一天地熬煎,一日一日地拖延。越到后来,陆焉识越想亲口对婉喻说出自己的爱,他已经无法忍受这个强烈的念头的破土而出了。对婉喻的思念,成为荒漠生活的唯一亮点,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勇气。终于,焉识被释放了。就在他以为可以实现对妻子的表白愿望时,婉喻却失忆了。“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半个世纪的风雨沧桑的确令他们改变了模样,但这种陌生,却不是源于外观,而是来自内心。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他站在她的面前,而她却不知道他爱她。焉识向婉喻发出去的爱情信号,婉喻的天线已经无法接收,尽管这不是她的本意,但造化弄人,命该如此。从始至终,他们的爱情都无法着陆。

  严歌苓用她入木三分的写作功力,以深远的济世情怀,将知识分子陆焉识的命运铺展在政治这块庞大而坚硬的底布上,检视了残酷岁月里生命可能达到的高度。她的笔触往返于主人公盛年时流连的浮华地美国、上海和其后半生被禁锢的流放地西北大荒漠,世态的炎凉和命运的多诡尽收眼底。她的讲述冷静与幽默同行,温情与练达并重,大有“翻手为苍凉,覆手为繁华”之概。她的很多作品,如《金陵十三钗》、《少女小渔》、《小姨多鹤》、《天浴》等都被改编成了电影,由此可见她的作品是多么地优秀,多么值得一读。 

  在陆焉识和冯婉喻动荡的一生里,是爱情,让他们始终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虽然这是一份无法着陆的爱情,但不妨碍它事实上的存在,它存在于老上海的隆隆作响的电车里,存在于弄堂里每一处飞短流长的空气里,存在于他们共同生活过的一粥一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