掇刀文艺
在心尖上恸哭的“全家福”
日期:2018-08-09    文章点击率:47    

在心尖上恸哭的“全家福”

 

文/徐建中

 

   那时候,我上小学,照相机还没普及,想拍相片,得去照相馆。照相馆里富丽堂皇,对于经济拮据的我们家来说,拍照根本就是一种奢望。可是,我的同桌却经常拿着他家的“全家福”在我面前炫耀。那是一张长方形的黑白照片,他们一家三口并排坐着,同学在中间,脸上荡漾着自豪而甜蜜的微笑。

  同桌总是把相片夹在语文书中,课间时,便会小心翼翼抽出来,在我面前来回晃动:“你看我爸爸妈妈多喜欢我,专门带我去国营照相馆拍的。”“给我看看吧。”我伸手想去拿,他却快速把相片藏进书中:“你的手多龌龊,别给弄脏了,有本事,让你爸爸妈妈也带你照一张去!”我一下子蔫了,虽然对他充满了嫉妒,甚至对于他的嚣张还有点怨恨,可我却明白一个事实,他的父亲是一个大工厂的厂长,经常都可以带他去照相;而我的父亲只是一位农民,哪能有钱带我去照相呢?

  尽管,我不敢奢望父亲会带我去拍“全家福”,但在一次吃饭时,我还是不由自主说出了对同学的羡慕和自己的愿望。母亲听后,慈祥地看了看我,带着歉意说:“听说照一张相要好几元钱,我们是穷苦人家,不能和有钱人比,等以后手头宽裕了,一定带你去照。”我点着头冲母亲笑了笑,毕竟,母亲给了我一份希望。父亲没出声,只是闷闷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头埋得很低。

  星期天一大早,父亲居然说要带我去国营照相馆照相。我不相信地看着他,他一脸的笑意:“我昨天把打的几个篮子拿到街上去卖,价钱还不错,我们有钱去照相了。”我知道,父亲的篾匠活可是顶呱呱的,能卖个好价钱也不稀奇;只是,就算有钱了,照相也太奢侈,我不能去。父亲可能看出了我的顾虑,摸了一下我的脸蛋说:“不要担心钱,我有,快去叫你妈,我们一起去照‘全家福’。”

  这下,我确定父亲是真要带我们去照相了。我欢呼着去叫母亲,起初我还担心母亲不同意,没曾想,她已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衣服,并把我的衣服也找了出来;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就这样,我也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全家福”,父母坐在一条长凳上,很温暖地把我倚在中间,一股暖流传遍全身,在黑白的相片中,印下了父母对我深深的爱。

  那天放学,由于下雨把每天走的路冲断了,我只好选择另一条路回家。在路上经过一个拐角时,有一个人挑着一担大粪迎面走来,一股粪臭直扑入鼻。我正想闪开,却见那个人弓着背,低着头,竟然是父亲。父亲也发现了我,他停下脚步,有点惊异地看着我,但一刹那就恢复了常态:“你今天怎么走这来了?我在家没事,就帮别人挑点粪,挣点零花钱。”

我一下子明白了,父亲打的篮子肯定没卖多少钱。我故作轻松地冲父亲笑着,退到了路的一旁:“您先挑吧,早点回家。”父亲挑着大粪过去了,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咬了咬牙,终是没让泪落下来。

 

 

  很多年过去,我有了自己的工作,然后成家,很快又有了自己的女儿。父母身体还算硬朗,我特意把他们从老家接来,口上说是让他们帮忙照顾孩子,其实是想让他们来城市里享点清福。

  由于我小时候对“全家福”的渴望,所以女儿一满月,我就拉着妻子去拍了一张全家福。这时的国营照相馆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婚纱摄影楼,并且,拍出来的照片已经是彩色的了。像以前父母带我照相一样,我和妻子并排坐着,把女儿放在了我们的腿上,我要让女儿感觉到我们的爱,我要在她成年以后把这“全家福”拿给她看。父亲用“全家福”给了我一个温馨的记忆,我也要用“全家福”给女儿一个满意的童年。

  就这样,女儿每年生日时,我们都会带她去拍“全家福”。女儿渐渐长大,慢慢对拍“全家福”没了兴趣,尤其是当手机和数码相机普及之后,女儿更是不愿意再进影楼拍“全家福”了。好在,自己手上有相机,想拍了,便拽着她拍几张,虽没有影楼的专业,但拍起来方便,每年,我们都会给自己拍好多张“全家福”。

  一晃,女儿就上高中了,这时候,智能手机已经走入了千家万户,想拍相片实在是太方便了;就因为太方便,很多人不再去照相馆拍“全家福”,手机里的相片数不胜数,还有什么必要专门去拍呢?但我不这样认为,每年女儿过生日,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会去拍一张“全家福”,我觉得,那是属于我们的一种纪念方式,不能丢。

  那日,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电视,忽然人事不醒,我们急忙把他送入医院,原来是脑溢血;虽然经过抢救苏醒了过来,但因为病情严重,没过几天还是离开了我们。父亲弥留之际,示意母亲回家取东西,母亲回去拿来了当年那张黑白“全家福”,父亲用手托着,眼角滴下一行行清泪。

  我蓦然惊觉,这么多年来,除了这张黑白“全家福”,我居然再没和父母拍过“全家福”了。现在条件好了,我自以为做得尽心尽力,为女儿留下了无数的“全家福”;可是,我怎么就忽略了父母呢?我拍的“全家福”里居然没有父母,这还叫什么“全家福”?我的心痛了起来,想弥补都没了机会。因为,父亲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

全家福”是幸福的见证,是亲情的展现,是回味的载体。很多人都在玩自拍,玩美图秀秀,每天都会把自己最靓丽的一面展现在朋友圈里,可是往往却忘记了最珍贵的照片是一张寄托着千丝万缕情感的“全家福”,是一张所有家庭成员“一个都不能少”的“全家福”。

 

 

  处理好父亲的后事,我对母亲说,我想带她去拍“全家福”。母亲顿了顿,似乎想拒绝,但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去吧!”

  那天,女儿从学校放假也赶了回来,我们一起去影楼拍了一张“全家福”,虽然摄影师想了很多办法,我们却都没法笑起来。那是一幅凝重的画面:我和妻子站在后面,母亲和女儿坐在前排,母亲凝视着远方,眼眸中没有了昔日的光芒。我们心照不宣,没有了父亲的“全家福”,哪里还会有生气?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每天都郁郁寡欢,我知道,她是在想念父亲,可忧愁久了,她自己的身体也会拖垮的。那日,我让母亲看开些,自己的身体要保护好。母亲却不住埋怨自己:“都是我不好,你爸爸其实老早就想和你们照‘全家福’的,他不好意思说,可我应该和你说的啊!”

  当年那个弓着背,低着头,挑着大粪的父亲在我眼前闪过,我心里酸酸的。一直以为,把父母接到身边,吃喝不愁,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孝顺了;殊不知,他们也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他们心中的“全家福”,肯定要抵过任何山珍海味。

  母亲越来越忧郁,她的结应该还在这“全家福”上,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冥思苦想之下,我决定去影楼仿制一张“全家福”,虽然那并不能弥补我对父亲的愧疚,但或许可以缓解母亲的伤痛。

  可是,让我更加愧疚的是,我找遍了相机,电脑,手机,这么多年,我居然从没给父亲正式照过相,最后终于找到了几张,都是在给女儿拍照时,父亲正好站在旁边顺便拍的。心痛再次袭上来,这么多年,我忽略了父亲多少的感受啊!

  仿制的“全家福”出来了,就在我们四人“全家福”上加的,父亲就站在我旁边,一脸的笑容,就像在对四个面色凝重的人说:“开心一些,我在的。”我把这张“全家福”拿给母亲,她先是一愣,既而双锁的眉终于舒展开了:“好,这个挺好,这下,你爸爸看见了肯定开心。”

  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有着怎样的约定;但我知道,他们总是用自己的方式深爱着对方。母亲让我把这张仿制的“全家福”又去影楼洗了一张,然后烧在了父亲的坟前。母亲说,她听见了父亲的笑声。父亲,终于可以安息了。

我把“全家福”放大挂在了墙上,一张是仿制的,一张是黑白的。以前,相机是奢侈品;现在,“全家福”是奢侈品。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在父亲永远离开了才想起没拍“全家福”。生活中,存在着一些经典的孝顺方式——“每个星期给爸妈打一次电话”、“每年带父母去做一次全身体检”、“有空常回家看看”;可是,我还想补充一句,趁父母都还健在,赶紧去拍一张“全家福”吧,要不然,“全家福”会在心尖上恸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