掇刀文艺
声声思 ​(散文)
日期:2018-04-02    文章点击率:358    


 

 

暮色

 

行走的人倦了,在湖畔的一张木椅坐下。夕阳的余晖正暖,夜里的露水还未湿了衣衫。这一坐,身心俱松,只惊起林间一只返巢的雀鸟。

 

坐得久了,眼前的景象竟有了似曾相识的面目。湖岸草色葱翠,湖面在晚霞的映照下波光闪烁,低矮的白墙灰瓦的房被树丛遮蔽,长垂的灌木探入水底。绿杨在耳旁沙沙作响,仿佛在说,安静些,再安静些。他慢慢钝了意识,身体也随了湖水,一起缓缓流动。

 

他自觉周身明亮,暖阳在全身包裹,渐渐换成绯红的光晕,接着颜色慢慢淡了,夜的黑升起来,将他一把罩住。他正惊诧,他的身和影如何模糊一片,白亮的灯火忽地从头上照下。他然醒了。

 

夜风惊了他的梦,孩子们的欢笑正响彻夜空。他始记起,这是汉江的堤岸、蜿蜒几百里的长廊、户外游乐场和四十岁张惶失措的自己。他记忆里应该也有这样的暮色,但木椅另一端,坐着的不是童年伙伴,而是一个随意绾着长发、身着长裙的陌生女子。

 

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她灯光里忽明忽暗地凸现。她静默、站起徘徊,白炽的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地上,缩短拉长那是时光之手,将他带到童年,他同桌的女生,也有这样的长发,和这样削瘦的侧影。他常常藏起她的书包,快乐而慌乱地看她哭泣。

 

他记得上学路上,她头上白色的桅子和身后的清香。

 

他记得夏日黄昏,他用柳枝串起的白鲢和她脸上的笑靥

 

他记得屋后鸟巢啾啾,他探身上树为她摸出的一枚鸟蛋。

 

他记忆里应该也有这样的暮色。篱笆上的喇叭花刚刚收拢了花瓣,红色的蜻蜓在庭院里盘旋飞翔,池塘里传来一阵阵荷香。他和她坐在凳子上,端着饭碗,张大嘴巴,看着火烧云的霞光笼罩了自己、小狗、草垛和整个村庄。他的心从未如此虚无而幸福。天空如此宽广而安静,他们如此渺小而满足。

 

离开那个村庄后,他见过许多的人,看过许多的景色,却再也没遇见过同样的女生,能和自己一起,看同样的暮色。也再看没遇到过一个村庄,能安放他燥动不安的理想,和曾经热烈的心。

 

他只有把遇见过的女子,当作童年的那个女子。

 

只有把遇见过的村庄,当作童年的那个村庄。

 

只有把遇见过的景色,当作童年的那段景色。

 

他再也没见过同样的小河、溪流、池塘和庭院。他只在漫长的岁月里,某个黄昏,在时间微露的亮光里,重新回一次童年,和那一次永不再有的爱恋。

 

 

栖身

 

已是暮秋了,几点冷雨一过,寒风就冽冽地吹来。临到大院,她看到门房正拿一盆破败的菊花往垃圾桶里倒忙唤一声。门房说风大,是从楼上吹下来的,盆不成形,花也不成样了。她看那盆菊,花色纯白,花身如圆盘大小,却已折损了一半。她接过,找一个塑料袋连土带花包好,小心地捧进了门。

 

她找到一个空花盆,满上土,将白菊小心种上,又用一根细竹竿将它微折的腿脚绑好。灯光下细看,白菊虽是经此大劫,残存的花身却不现萎谢之象,花心和花瓣都溢了水珠,更显纯白晶莹。她愈看愈喜,唤来七岁小儿同赏。小儿一双眼扑闪扑闪,问:“它能活吗?”她笑道:“怎么不能?它不过跌了一跤,好好养病就好了。”小儿又问:“多少天才能好呢?”她想想道:“十天半月,就会好的,因为植物很单纯,只要有水和阳光就可以了。”她是想说,也许人类应该向植物致敬,因为植物更高贵。

 

近段时间,她是愈来愈懒了,不大出门,也不愿会友——友人原也是萍水相逢,有聚也有散的。她忆起这么多年相识的人,再交心,也抵不过时空的转换,渐渐都疏离了。有时她也散步,在湖畔走一走,数湖边的柳,一棵一棵,数天上的星,一颗一颗,慢慢把心中的结,也一点一点地解开。她想人生就是一个加法和一个减法,年轻时一个一个地加,年纪大了就会一个一个地减。减去的大概都是生命中可要可不要的吧。

 

走在街上,她常常逛的也只是花店。有时送父亲一盆君子兰或茶花。自己倒在不乎花的名贵,草茉莉、桅子、吊兰,她买来一样欢喜。因了这些花,她才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应是人生的大境界。

 

周末的午后,她送了小儿到美术班,一个人坐在后院喝茶。那盆白菊就在脚边,养了七八日了,愈长愈壮,花盘也大了一圈,隐隐的伤痕虽在,倒比其它的花更见抖擞。她喝的也是菊,淡淡的芬芳和氤氲的水气,阳光照在身上,一寸一寸都是暖意。她慢慢地乏了,偶然听到一两声鸟叫、墙外猫咪的呼唤,正欲昏昏睡去,手机忽然响起来。她接听,是个陌生的男声:“你可是琼……?”她骇一跳,他唤的是她的乳名。她咿咿哦哦半天,想不起对方,只好问:“你是……”对方笑:“小时候的同学忘记了?”她拍了半天脑壳,只不起来,最后电光一闪,她说:“难道你是俊……?”对方呵呵而笑,说,老同学出来喝杯茶如何?

 

她颠三倒四地出门,一面还在想,几十年未见的同学了,他怎么寻到我的电话?临行前照了照镜子,一头长发,一件深蓝色长裙装,似乎也不难看。

 

喝茶的地方是街角,一转弯就到了。她进了门,抬眼就看到一位俊朗的中年男子向她招手。两人四目相对,他笑道:“你还是那么漂亮。”她也笑:“我好象都认不出来你了嘛,长变了,比以前帅了。”两人嘻嘻哈哈,仿佛还是以前上学的老样子。其实她一向嘴拙,不大跟人开玩笑,但见了他,心里就莫名欢喜起来,大概因为两小无猜,说话全无顾忌。

 

她见他围一条白围巾,便嘲笑他:“啧啧,现在哪有围白围巾的,老土了吧。”他笑,解开围巾,给她看左侧的脸,隐隐有淡褐色的伤痕,然后说:“用围巾遮一下,不然难看。”她笑他臭美,又问:“怎么回事呢?”他说:“前几天出了一次意外,摔得重了,脚和脸都受了伤,本来以为没命了,幸亏……”他笑盈盈地看她,说,“幸亏有人救了我。”

 

她问起以前的一些老同学,他吱吱唔唔,说不出所以。她便感叹时光无情,当初一群要好的小伙伴,如今都是各奔东西,就象脱离了大树的树叶,好似没有一点牵连。又讲起这么多年来,身边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待讲到家、孩子和公司的诸事纷争,她的话愈多起来,絮絮叨叨,整一个话痨。惊觉时,她问他:“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他宽容地笑,纵容她再讲。她却不再说自己,问他:“你过得怎样?”他答:“很好哇。”似乎无牵无碍,一副陶然的样子。

 

他们并肩移步户外。外面草色依然青翠,两旁枫叶飒飒,四周静无一人。她坐在草地上,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笛,呜呜咽咽地吹起来。初时不过是一条弯弯小路,平平仄仄,渐渐到了山脚,山峰起伏,平地开阔,树丛草屋外,一排篱墙花团锦簇,藤萝长垂。两只蝴蝶轻轻飞起来,飞到花丛中又飞起。渐渐地远了,白云青山,暮色四合。月亮升起来,照在一面湖上,微微的波光闪烁……

 

一曲尽了,两人都良久无声。她说,这首曲,让我想起老家,不知变得怎样了?

 

他说,有友人相伴,我倒觉得,自己好似日日都在山中。

 

她细细地看他,穿一件墨绿色风衣,肩头飘着白围巾,眉目间月朗风清,胸中一片山水都在脸上了。她不由暗暗赞叹他的人品,尘世风霜未能将他改变,他宛然还是那个溪水间展颜而笑的孩童。倒是自己,在得与失之间纠缠了数十年,到现在,没留下什么,似乎连自己是谁也忘了。

 

她说,人生如寄,我都想不起自己身寄何处。

 

她与他怅然相望,待惊觉时,她蓦然想起该是接孩子的时间了。她匆忙向他告别,握他的手说:“记得再给我电话。”走几步又停下,郑重“谢谢你。”他目光灼灼地看她,说:“我应该谢谢你,让我有了栖身之所……”她心思欲动,正待询问,脚下一绊,跌了一跤……

 

她汗涔涔地睁眼,发现自己仍坐在后院的沙发上,阳光正暖暖地照在身上,一只猫喵呜一声从身旁掠过。原来她刚才睡着了。她怔怔坐在那里,手上似乎仍有刚才与他握手的余温,这南柯一梦仿佛就在眼前。她站起,脚触到那盆白菊,一箭之遥的功夫,它似乎又健壮不少,花盘上淡褐的伤痕也平复了,绿的藤叶与白的花瓣相映,一派不惧风雨、天高云淡的俊雅风姿。

 

她打开手机。她记起,那名叫俊的男生,已在多年前过世了。

 

 

声声思

 

三月的芳菲都尽了,他才想起,今年的桃花还未曾看。

 

伏案的身子早有些佝偻了,日日的公文数字将眉头刻成川字,脸上刀削斧砍的皱纹,提醒他岁月痕迹,嘴角淡漠的一撇,象是泯去一切的恩怨。每个早晨,他不敢看镜中,那深陷的眼窝里是否还残留一点光亮。

 

年年去看的,就只是那一座空山,群山环绕、寂静包裹的一座空谷。千万年聚成的巍峨山势,却有着母性般宽广坦然的胸怀,土地平阔,稻田齐整,草色葳蕤,流水细细。除了当地农夫,无人知道这蜿蜒山脉之中,竟藏着这么一段动人的平原景象。第一次初见,他就想,世间一草一木、万千生灵莫非都是如此,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不窥探到内心深处,哪知道对方的种种好处?

 

山谷里不过三五户人家,青砖黛瓦,房檐遮蔽,柴扉前的狗听到生人来,叫得诧异而兴奋。田舍之间,绿意葱笼,只错落开着一树树燦然夺目的粉色桃花。那花开得太惊艳,空的谷又无人回响。他想若此时树后转出一个殊色少女,他定要疑心自己是否身处幻境,那一片田园山水或许就是鬼狐藏身的墓地。又想鬼狐相伴岂不更好,免了日常许多纷争和口诛笔伐,怨不得荒野的桃花开得格外美艳,想是离得俗世远了,无拘无束,便格外天真烂漫些。他久在谷中不肯离去,只为了贪看那一点悸动,那一点幻想,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惆怅。

 

他喜欢独自去。十年的光阴了,年年如此。抛开妻女,一人坐了车,再步行五六里,或走或停,全凭心意。若是错过了车站的钟点,就在当地农户宿下。妻子早就习惯了,也懒得问,允许他每年失踪几天。早已不是当初的俊朗男子了,纵有那风流心思,她并不担心,哪个狐狸精肯勾了这半糟老头的魂?

 

他喜欢有一点微雨,温暖中的一点清冷,或明朗中的一点迷离,那烂漫桃花笼在雨雾中,无声无息便多了了一种温柔静谧,就如同那晚……那晚,她坐在一家农户的门扉前,微微低了头,伸出一只手搭在裙裾之间,略略有点羞涩的样子。他自然记得,那是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相见,他带她到这山谷之中,天断断续续地下着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花香,他的裤管湿了,她的裙角也带了泥。他说,如果有那一日,他将一个人来这山中住下,看看书,写写字,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那真是顶好的日子……

 

如果有那一日,那么究竟是哪一日?他不说,她也不问。他与她相识于微时,虽不曾相见,却在来往信件之中,慢慢对彼此清楚了然。她自然明白他的愿望,如同他,也恰恰勘破了她的心意。然而过了这么多年,他在单位与家之间来回奔波,他自己也糊涂了,从前说的那一日,究竟是哪一日?

 

唯一记得的,是那只搭在裙裾之间的纤细的手。他曾犹疑、小心,然而终于伸手握住了它,她的手,正是想象中的,柔软而微凉……他想过,他和她之间,究竟能怎样,然而到了今时今日,这点贪恋,终于也都忘了。大半生的岁月,不都是如此么,在家柴米油盐,在外锱铢必争,别说现在仍有工作加身,他舍不下已得到的些许声名,就是退休了,他也不可能真的抛下妻女,一个人颠颠地去了山中。有些事,原是当不了真的,有些话说了,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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