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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短篇小说节选)
日期:2018-04-02    文章点击率:531    

              



  

下班苏玉容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如此,往常嘈杂的街道和拥挤的行人今天都变得可爱起来。玉容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她又被评为供水公司的先进员工,这个奖是大家无记名投票选出来,可见含金量十足,也充分肯定了她平时的工作是多么的努力。

走到婆婆家门外,还没进屋,她就听到里面有争吵声。苏玉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她聚焦

屋内饭菜已经摆上了桌,公公和婆婆分别坐在沙发一边。小叔子银龙在电视柜那里眼神游移弟媳珍珍好像哭过,眼睛红红的。

苏玉容扫视全场不动声色,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准是这个不成器的小叔子又捅娄子了。她放下手提包,去厨房盛饭。

“妈,这次算是借你们的,我保证会还的……”刘银龙嗫嚅着说。

还好意思跟我们要钱!你这么大个人了,却净干些事。好好工作丢了,坐了一年牢出来还不思悔改,天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老刘家怎么了你这样的不肖子,你连你哥哥的一指头都比不上!

,我没你大儿子有出息,那你当初生了大哥,还要再生一个干嘛?

你,你,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看见你就来气

公公从沙发上站起来,用手指着刘银龙,手臂气得颤抖起来。

老头子,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呀。怎么,银龙也是咱们的亲儿子,他遇到困难,我们怎么能不帮助他呢?

给我闭嘴!每次这个不肖子犯了浑,都是你在帮他擦屁股,生生被你成这样的!

个没良心的,说了儿子又说老伴,把什么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你他爸爸,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吵吵吵我出去刘银龙摔门而出。

银龙,你吃了饭再出去,妈帮你想办法。婆婆的背影喊着。

不吃最好,饿死这个混球!

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左一个混蛋,又一个不肖子,咒他,你有个父亲样子吗?

家里又是鸡飞狗跳。苏玉容叹了一口气。

爸妈,消消气,先吃饭。天大事情大家一起想办法。

公公婆婆和珍珍都饭桌边坐了下来四个人默默吃着饭。

洗完碗,苏玉容把珍珍拉房间里

珍珍怎么回事?

嫂子,银龙天晚外面跟人家诈金花,一晚上输了四千多,那些人都是混混,这不,今天上门讨账来了。

你是他老婆,你多多少少管着他一点呀。

嫂子又不是不知道,银龙就像一匹野马,我哪里能管住他

苏玉容看着珍珍,弟媳一个瘦小的女人,五官长得有点各自为政,眼睛,鼻子嘴巴似乎都想脸上独立出去,这就让她看起来神情散漫,显得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的样,即使她内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也容易给人这种错觉。

前几天发了工资,放在抽屉里,还没来得及存银行,就被他拿去赌博全输了。我还没他两句,他就一巴掌呼过来。要不是看在儿子份上,我早就跟他离婚了。这日子过得真是没意思。嫂子,你嫁了个好男人,你自己也能干,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跟你们真是没法比。说着说着珍珍的眼圈又红了。

 

的确,苏玉容是个能干的女人。人长得漂亮,又平易近人,尊敬领导,团结同事,不良嗜好,生活简单,家庭单位两点一线。儿子航成绩优异,读重点初中。唯一的不足,就是夫妻两地分居。爱人刘金龙是炼厂的中层管理干部两人过了十年如胶似漆的日子五年前,刘金龙调到武汉分公司从此两人平均一个月才能团聚一次。玉容是新桥农村人,虽然是农村的,但家殷实,父亲是供水公司的职工,母亲开了日用百货商店还有一个哥哥,考上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北京工作正是因为哥哥的优秀,她这个读了商校的中专生才可以顶替退休的父亲,顺利进入供水公司,成为一名端铁饭碗的职工。单位里的其他职工大多都是老大顶班。

玉容中专毕业那年才18岁,就陆续媒人上门提亲。大多都是附近农村富裕人家。玉容很有主见,她长得漂亮,又有一份正式工作,立志找个经济条件好的城里人,未来的另一半不需要貌似潘安,但一定要有责任心,脾气好,适合过日子。21时,有远房亲戚介绍了刘金龙,两人第一次见面,与刘金龙四目交汇,男方的眼睛一亮燃起一簇小火花,被苏玉容个正着。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完全对得起这簇小火花。她刘金龙也很满意,父母都是炼厂的职工,退休后生活有保障。刘金龙还有一个炼厂上班的弟弟,表面看来,他家家庭关系相对简单。刘家房子已经买好,就只两人结婚装修入住。两人恋爱一年,岁的刘金龙不断催婚,然后两人水到渠成,结婚生子婚后小两口感情不错,一切似乎都很圆满。

儿子出生几年后,公婆相继退休了。只是小叔子刘银龙很不让大家省心。都老大不小了,却不好好上班,吃喝玩乐样样在行。经常一些狐朋狗友在外面赌博,有时候一晚上能输几千。自己上班没攒到一分钱,还经常找老人要赞助。婆婆很溺爱这个小儿子,都是瞒着老伴偷偷地给钱。银龙这样的纵容中长大,越发不可收拾。两兄弟虽然是一个妈妈生的,但模样和脾气截然相反。老大踏实本分,老二满嘴跑火车,不务正业。本来刘银龙在炼厂有一份工作,每月领工资,旱涝保收,可他却偷盗厂里的物资拿出去卖正好那几年赶上严打,被厂里开除不说,还被判刑了一年牢。刘银龙刑满释放,仍是不思悔改,得过且过。好在父母给他准备了婚房(两室一厅,六十多个平方这套房子勉强吸引到了农村出来的珍珍。珍珍家在沙洋乡下家底子薄,长相一般,在超市里做收银朴素勤劳。经人介绍认识了刘银龙,觉得他是城里人,又有房子,谈了半年就结了婚。谈恋爱时,刘银龙珍珍还是比较殷勤。婚后久了,刘银龙渐渐露出了游手好闲的本来面目,即使一年后儿子降生都没让他发生本质上的改变。工作三天两头地找,又不停地更换,哪里都干不长对此珍珍也是苦不堪言。

 

 

              

 

刘银龙欠下的赌债,最终还是母亲拿钱了事。作为回报,刘银龙答应父母去城东的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每个月工资三千元,加上珍珍每月的两千元工资,如果两人齐心协力,日子是过得去的

 刘家的生活,暂时复了平静。

这个月的一号,苏玉容把一千元钱的生活费交到婆婆手里。婆婆忙不迭地收下。公公嘀咕了一句老太婆,你不要太偏心了,老二家一直都没交生活费,你不该收老大家的钱。反正我们老两口的退休工资一个月加起来也有五千多,够吃就行。婆婆说:银龙不是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吗?条件些,老大和玉容工资高撒。再说,玉容心宽,不会计较的。听了这话,苏玉容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涟漪。做妈妈的心疼儿子,那是没有错的,可是,既然是两个儿子,就要一碗水端平。收一家,不收一家,还是有失公允。何况刘金龙五年前就调离本地,不在家吃饭,儿子住校,她苏玉容一个人又能吃多少?一千元生活费金龙还没调走之前的标准,调走之后婆婆没说降低费用,苏玉容也懒得计较。小叔子刘银龙外面惹出祸事,败家产婆婆经常偷着拿钱给他填窟窿,苏玉容虽然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也能猜到累积之后不是一个小数目。有时候,她也在丈夫面前发发牢骚,刘金龙左右为难,他是个孝顺儿子,既不好指责妈,又不好批评媳妇。他只有加倍地对老婆好。

 

周六住校生刘航放月假回来了。吃过午饭,苏玉容和婆婆,带着大孙子刘航和小孙子刘洋去龙泉公园玩。超市上班的珍珍,越是节假日越忙孩子都是婆婆帮忙接送上学俗话说“隔代”,六岁洋洋奶奶娇惯得飞扬跋扈

刚到公园门口洋洋就吵着要棉花糖。婆婆赶紧掏钱出来,奶奶,我不吃棉花糖,你给弟弟一个人买就行。航航说哥哥不吃,奶奶就给我买两个。婆婆已经付了一个棉花糖的钱,棉花糖吃多了,牙齿会坏掉的。”“不嘛,我就要两个。洋洋说完,在原地不走,浑身还扭着婆婆无奈,就又掏钱买了一个。洋洋罢休。苏玉容在旁边皱起了眉。

 

刘航出生时,公婆还到退休的年龄,都是苏玉容两口子带的。苏玉容白天上班,晚上带儿子,吃了好多苦。等到洋洋出生,退休几年的婆婆有了大把的时间。所以洋洋从出生到现在,都是婆婆一手带大的,所以,对洋洋免不了溺爱骄纵。

两个孙子去坐小火车了。婆婆和苏玉容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苏玉容也不要太惯着刘洋,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他。

哎呀洋洋还小嘛,大自直。

大不一定直,银龙都三十多了,不是也让我们伤脑筋么。

玉容,银龙现在变好了,他不是去物流公司上班了吗?你是当嫂子的,长嫂如母,你该多帮助他才是。

话不投机半句多

苏玉容心里想,我做得再多,婆婆都向着小叔子。连小叔子在外面赌博欠钱,别人到处追债,婆婆都觉得他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这样的不务正业值得可怜吗,清官难断家务事,跟老人说不清。

 

一会,就听到洋洋哭着回来了。航航后面跟着。

“宝贝孙子,怎么了?”婆婆一惊一乍迎了上去。

奶奶,洋洋非要去坐火车头。航航说

“他想坐就让他坐撒不是给你们钱了吗?

“奶奶,不是钱的问题。有个小妹妹先到的。洋洋非要坐火车头,要人家让给他,那个小妹妹也不干。

“带奶奶去看看,我人家让一让

“妈别去了。您的孙子是孙子,人家的孙子就不是孙子吗?人家爷爷奶奶会让吗?总是讲个先来后到的。

婆婆停住了。转身对洋洋说:乖孙子,咱不坐车头,车头有什么好的,咱坐车厢,后面安全。

,我就要坐车头!不坐车厢坏奶奶,臭奶奶!洋洋一言不合,又是跺脚又是大声嚷嚷还用小拳头捶打奶奶的腿。

洋洋咱们不坐小火车了,哥哥带你去喂鸽子。航航好说歹说,才把洋洋这个混世祖拖走了。

 

 

              

 

 

刘银龙上班第一个月,领了工资,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一份礼物。给父亲一双鞋,给母亲和嫂子各买了一条围巾,给珍珍买一条手链。刘母系上围巾,高兴合不拢嘴。吃过午饭,老太太特意围着围巾去小区里转了几圈,逢人就说是儿子她买的。

刘父在旁边说:老太婆,玉容给咱们买更多呢,你看看你,从头到脚玉容置办的。

我知道玉容好,我都在心里记着呢。我不是高兴小儿子改邪归正么。

珍珍把手链戴到手上,久违的笑容撒了一脸。

刘银龙大大咧咧地坐在饭桌前,大口喝汤,大块吃肉,嚼得一边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珍珍,咱们好好干,攒点钱,也像哥嫂一样套大房子哥嫂也是六十个平方的房子起家,他们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房子住,我们也能。

 听了,虽然没接话,但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母更是连连夸奖小儿子有志气。苏玉容“兄弟,好样的加油!无论如何,小叔子家过好了,他们这个大家庭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刘家的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

刘银龙上班第三个月的某天中午,过了十二点还不见他回来吃饭。

母打了个电话,也没接。于是大家就先吃了起来。

到一半,刘银龙回来了,往沙发上一坐,气呼呼地说:,真是欺人太甚!

母赶紧放下碗筷,连连追问究竟。

今天上午我去银河小区送快递。收货的是个女人,她倒是下来得很快。我快递给她,已经放到她手里了,此时,她电话响了,一只手去按手机,快递包没拿稳掉地上,得,摔碎了。是个瓷器,价格还有点贵。她说是我的责任,投诉到我们老板那里,老说要我承担全部损失几百元呢。我真是气不过,就跟老板吵了一架,客户自己不拿好,还要赖到我头上,这不是欺负人吗?,老子不干了

你们老板怎么不讲道理呢?这明明是那个女的有问题,再退一步说,两边各一半责任撒。刘母也嚷了起来。

“银龙了问题,首先要检讨自己。在工作中,遇到一点挫折是很正常的,不要动不动就撂挑子。等会吃完饭,跟老板和客户道个歉,以后更加小心谨慎工作才是。”刘父表态。

“我才不道歉呢,向那些小人低头,不是我该干的事。”刘银龙梗着脖子说。

“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做事这么冲动呢?一遇到问题就采取极端手段,才干了两个多月,就又出幺蛾子。”刘提高了嗓门。

“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儿子外面受了欺负,回到家你还要数落他。”刘母生怕儿子委屈,在旁边护着。

,反正我是不去了。谁爱去谁去。刘银龙脑袋扭到一边。

 

 刘银龙又成了无业游民跟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又混在一起。晚上开房去打麻将,半夜三更才回家,有时候干脆夜不归宿珍珍有时候上夜班回到家都十点了,他手机也不接,只有跟儿子洋先睡好在洋中午学校,只需要下午四点去接即可。

这天,几天没回家的刘银龙居然回来了,还一脸的喜气洋洋。他进门,故作神秘地,我要做生意了。朋友介绍了一个好生意,我要发大财了。

别指望天上掉馅饼。还是脚踏实地,好好做事吧。再说你那些朋友,没有几个正经人。父在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刘银龙难得心情好,没理睬父亲的奚落,转头对珍珍说:老婆,等我做生意赚钱,咱们就换大房子,让你跟着老子吃香的喝辣的。

珍珍抬了下眼皮,撇了撇嘴,与苏玉容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妯娌继续吃饭。

“妈,既然是做生意,就要有本钱,借点原始资金给我我保证,三个月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母还没出声,父就斩钉截铁地说:死了这条心吧。我你妈被你忽悠得还少吗?天天惦记着我们手里这点养老钱。我和你妈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还给你们两兄弟买了两套房子,已经不容易了,你还着脸皮跟我们借钱,说好听点是借,实际上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算了,算了,你们不借,我自己想办法。小事一桩,难不倒我。”刘银龙像一阵风一样又了出去。

这个不成器的又要做什么生意?不会些歪门邪道的事情吧父嘀咕道。

老头子,你不要老儿子想得那么不堪,他三十多岁的人了,懂得分寸的。回头我问问他。

接下来几天看到刘银龙风风火火地进进出出,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每次回来,拿点东西就跑了苏玉容珍珍各自上自己的班,也没空过问。

接下来,刘银龙就失联了。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苏玉容被婆婆打电话叫过去。除了武汉上班的刘金龙和失联的刘银龙,家里的四个成年人都到了。

珍珍坐在沙发上抽泣着爸妈,我可怎么办呀!

珍珍,别哭了,事情说清楚。苏玉容给弟媳拿了条毛巾揩眼泪。

刘银龙听了一个狐朋狗友的怂恿,去贩卖麻果。结果一到荆门,就被公安局抓了,人赃俱获。

消息可靠吗?苏玉容吃了一惊。

经常和刘银龙一起打牌的阿三专门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刘银龙一门心思想一夜暴富,恨不得挖个金娃娃就听了吸毒者黑皮的话,黑皮说贩毒来钱快,弄个几趟下来,大房子就有了他就铤而走险,瞒着我们去云南进货。

哪里弄的本钱去进货婆婆追问。

“——把家里的房子拿去抵押贷款了。

!银龙这是造孽呀——”婆婆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公公脸色铁青,不发一

这次进去,要判多久呢?婆婆珍珍,小心翼翼地问。

阿三说,贩毒是按重量来量刑的。估计至少十年。这句话一说出来,仿佛给了还抱着侥幸心理的婆婆当头一棒,她身子一软,人就瘫在了地上。

 

婆婆病倒了。茶饭不思,唉声叹气,整天都是愁眉苦脸的表情家里气氛沉闷压抑。

三个月后,判决结果下来,刘银龙因为贩毒,被判十年,去荆州监狱服刑。

           

三个月,对刘家人是一个煎熬。婆婆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人是躺着,就是睡不着。公公没办法,只好医院给她开了一些镇静类的安眠药。时间一长,婆婆居然患上失眠抑郁症。

患病后的婆婆,像是换了一个人。对什么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买菜,不做饭,不做家务,对一向疼爱有加的小孙子也不闻不问每天醒了,就沉默地在小区里到处转,目光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

公公肩上的担子陡然加重,买菜做饭,接送洋洋,照顾婆婆,苏玉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专门去医院问了一下精神科的医生,医生告诉她,像婆婆这么大年纪的人,一旦了抑郁症,终生都需要吃药病人家属要对其多关爱,多抚慰,以免病人会产生厌世之心。

刘金龙得知此情,想把母亲接到武汉住上一段时间,换个环境也许对母亲的病情有利。可是母却连连摇头,表示哪里都不去。苏玉容两口子用小车把公婆回后港老家散心,婆婆坐不了一会,就吵着要回家。可是回了家,她在家里也坐不住总之,每天都是一副坐立不安,失魂落魄的样子。

苏玉容想,疾病真是厉害,婆婆以前是一个多么精明好强的女人啊,仅仅一年的时间,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你她有病,手脚是好的,身体也没啥毛病。说她没病吧,她神情呆滞,目光涣散像被黑白无常取走了魂魄,形容枯槁,郁郁寡欢

 

刘银龙抵押房子之后,珍珍带着洋洋住到了婆婆家。家里人尽管忙得团团转,但对婆婆还是很关爱,没人嫌弃她。家里人做好了饭就喊她吃。不做事就由着她。每个双休日,苏玉容自己家里的家务事做完,就赶紧去菜场买菜,提到公婆家,帮助做饭洗衣服,以减轻公公的工作量。一向寡言少语的公公变得越发地沉默了。婆婆天天无精打采,变得嗜睡,大白天的就在床上躺着即使睡不着,她也躺那里连个翻身都懒得动。

 

 

              

 

这天早上,苏玉容走在上班的路上。前面再过四干渠,就单位了。

早上的,都是行色匆匆。谁也不让谁。轿车不停地按着喇叭完全无视城区的禁鸣标识。摩托车上有的居然载着三个人,一路风驰电掣,绝尘而去。骑自行车的也车流里左冲右突。入目所及,每个人身上那股子急切的劲头,仿佛迟一秒钟就耽误两百万的生意似的。苏玉容摇了摇头,这就是城市,有繁华便利,也有令人烦恼之处小心地走在人行道最里边,把发生车祸或者意外的危险系数降到最低。

转过街道,她发现前面河堤边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她心想,中国人真是喜欢看热闹,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或者是吵架,或者是摆摊外乎一些鸡毛蒜皮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行。

“真是可惜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人怎么就寻呢!

“听说是得了一年多的抑郁症,不想活了。

“难怪呢。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又不是很老。

“老太太的抑郁症,都是她不成器的二儿子气出来的。二儿子不务正业,贩毒判了十年牢狱,一下子老人家打垮了。

苏玉容听得脊背发凉,不由停下了脚步。

她发了一会呆,转身朝人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

还没挤到最里面,就从人缝里看到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老年女人仰躺在地上,脑袋歪到一边。上身暗红小碎花棉袄怎么这么熟?这不是自己去年在中商百货婆婆买的衣服吗?她双腿开始打颤,心跳加快但又抱着一丝侥幸,不敢看那人的脸

看到对面一个颤巍巍的老人也奋力地挤了进来——是公公。

——”苏玉容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婆婆走了。面容安详。

终于解脱了,把人世间的所有烦恼统统抛到一边,撒手不管了。

活着需要勇气,赴死何尝不需要勇气?想到当时婆婆跳河自杀那个令人心碎的画面,苏玉容常常发呆。之前看到很多名人自杀,她就总是想不通。比如张国荣,比如陈琳,比乔任梁。她就想,他们周身笼罩着那么的光环,总比普通人活得滋润吧。至少物质上比老百姓更加富足。怎么忽然说走就走呢?终的那一刻,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或许,那一刻,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决绝?

 

仿佛一夜之间,公公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

老两口结婚到现在,相依相伴走过了四十多年。虽然两人平时也经常斗嘴,但一个人的不辞而别给另一个的打击致命的。

玉容啊,我那天早上不该把你妈一个人扔在家里,去菜场买菜的。我应该时时刻刻看着她,守着她。是我的错啊。

“爸,这不怪您。妈只要起了这个走的心,总是能找到机会的。抑郁症患者自杀的不只妈妈一个。

“咱们老刘家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走的走,散的散成了一个烂摊子。

“爸,不要灰心。妈妈走了,我们还是要活下去的。

 苏玉容看到公公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滴泪轻轻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