掇刀文艺
猎王
日期:2018-03-12  来源:区文联  文章点击率:498    

短篇小说


猎王

张德宏

 

猎王大名叫林中飙,身高近一米八,红脸如关公。据说他年轻时上过正规的军校,后来带过兵打过仗。不知道什么原因,民国27年的冬天,他瘸着腿回到了老家北山,跟他回来的还有一个长得很标致的女人。林中飙向乡亲们介绍,说这女人是他婆娘,叫叶紫蕊。

林中飙带回来一支长枪。这枪金黄色的枪托儿,乌黑铮亮的枪杆儿,配有一根牛皮背带。起初大家不知道这枪的厉害,以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艺。直到林中飙露了一手,众人才知晓它的威力。那天早晨,他在门前的稻场上练拳,发现对面山冈上有两头麂子在吃草。他进屋取出枪,站在石磙上举枪瞄准目标,屏住呼吸扣动扳机,“砰!砰!”枪声中两头麂子栽倒在地。从林中飙的门前到对面山冈少说也有四五百米距离,这枪竟能连响两下且命中两头麂子,你说厉不厉害?

那时候北山多野兽。山里人出门,经常遇见豹子、野猪、狼、麂子、狐狸、狗獾、野兔、野鸡等野物。有野兽就有猎人。北山的猎人们打猎都是用土铳。熟悉土铳的人都知道使用它挺复杂的。先要灌火药,装上黄豆大小的铁子儿,再在“斫火”(引爆火药的机关)处填放纸炮或硫磺;射击时,须先扳开“斫火”,扣动扳机,扳机带动“斫火”,“斫火”敲击纸炮或硫磺产生火星,火星引爆枪管内的火药射出铁子儿。土铳不能连发,射击一次后必须重新灌火药装铁子儿,这就容易延误时机,让猎物溜掉。土铳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容易走火。遇到撞击摔打,土铳极易爆响伤及无辜。林中飙带回来的这支枪,不知强过土铳多少倍,实在太让人眼馋了!

林中飙就靠带回来的这支枪养活自己和婆娘。瘸腿并不影响他翻山越岭,打猎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一般猎手都喜欢打“呆靶”,即在猎物处于静态时瞄准射击,这样命中率高。林中飙偏爱打“飞靶”,即在猎物奔跑或飞行时射击。比如看见野鸡在草丛中觅食,别人生怕惊动野鸡,会悄悄靠近扣动扳机。林中飙却非要大声“呵呲”一下,待那野鸡扑腾腾飞起来,他才开枪。比如发现了藏在树林中的麂子,他第一个动作不是瞄准麂子而是朝树林里扔石头。麂子受惊奔跑起来,不出百米,准倒在他的枪口下。林中飙打猎几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他打的野物从不藏着掖着,都挂在枪杆上。大的有麂子、狗獾、狐狸,小的有野兔、野鸡、斑鸠。枪杆上的猎物惹来许多羡慕的目光,也招徕不少买主。山里山外都晓得林中飙是打猎高手,他的猎物多半是在家里卖掉的。

再高强的猎手也有失手的时候,林中飙也不例外。那天他在东山的和尚岭上发现了一头金色的豹子,这野物悠闲自在地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凭林中飙的枪法,如果打“呆靶”它十有八九跑不脱。林中飙不屑于打“呆靶”,他习惯或者喜欢打“飞靶”,说这是“在运动中消灭敌人”。他瞪着大眼,对那豹子响亮地吼了一声。豹子先是一愣,紧接着缩起四爪纵身越下石头。“砰!”林中飙蛮有把握地朝飞奔的豹子开了枪。这是回北山后打到的第一只金贵的野物,他的脸上满是笑意,心里打算:豹肉可以卖掉,豹皮一定要留着,给紫蕊做件好看又暖身的皮袄。他握着枪,上前收拾猎物。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寻遍了大石头四周的草丛树林和石缝石坑,不见豹子的踪影。难道这野物飞了不成?他正纳闷着,对面山头上传来豹子的吼声。那野物站在巨石上,瞪着大眼朝这边望着吼着,似抗议又似嘲笑。没打着?这可是回乡打猎第一次失手啊!他揣着遗憾和失落,闷闷不乐地下了山。

紫蕊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为了让丈夫开心,做晚饭时特意炒了一碗野兔肉,煎了三个荷包蛋。紫蕊给丈夫斟上一盅酒,劝道:“开心点哦!凭你的枪法,那豹子跑得了今天还跑得了明天?”林中飙喝了口酒说:“未必。”紫蕊笑道:“我听人说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这豹子再精灵斗得过你?”林中飙瞧着婆娘好看的脸蛋:“你是给我鼓劲呢!”紫蕊给丈夫夹了一个荷包蛋:“你用得着我鼓劲?凭你的个性,永远都不会认输啊!”这话说到了林中飙心上,他喝了一大口酒说:“我不会输给一头豹子的!”

从这天起,林中飙跟那头豹子较上了劲。他每天上山什么野物都不打,一门心思寻找豹子。那豹子贼精,时东时西,忽南忽北,跟林中飙玩捉迷藏的游戏。明明看见它在东山岭上觅食,待林中飙爬上山岭,豹子却出现在南山头。林中飙到了南山头,西边山洼里又传来豹子的叫声。一晃半个月过去了,他连豹子的毛都未逮到一根。紫蕊给丈夫出主意:“你两条腿哪跑得过它四条腿?我看不如‘守株待兔’!”林中飙是懂“守株待兔”的:“这办法行吗?”“试试嘛!”紫蕊鼓励丈夫。林中飙选择豹子经常出没的地方守株待豹,一连等了三天,不见豹子的影子。难不成真要输给一头豹子?晚上他一个人喝着闷酒,绞尽脑汁想着对付豹子的办法。紫蕊串门回来告诉丈夫:“那豹子好大胆,到村里来叼走了一只大公鸡!”“啊!”林中飙手中的酒杯晃荡了一下,“这家伙欺负我无能啊!”晚上他失眠了,满脑子尽是豹子吃鸡的画面。在床上折腾了一夜,天快亮时鸡啼声突然带来了灵感,林中飙有了主意。

林中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祖传的方法制作土炸弹。先将竹子锯成寸长的筒,再用刀把竹筒削得如纸薄;竹筒里装入炸药、硝、瓷渣,用细纱封口缠紧。土炸弹做成后要裹上一层山羊油,山羊油味浓,且易凝固。野物嗅到羊油味,以为是美味佳肴,张口就咬。炸药、硝、瓷渣一经摩擦就会爆炸,普通土炸弹可以炸掉猪獾半个脑袋。林中飙做的土炸弹比普通土炸弹大,他知道豹子个头大,炸弹威力小了炸不翻它。做好了土炸弹,接下来是给豹子下套。他捉来一只公鸡,划开鸡脖子皮,将土炸弹缝入皮内。夜深人静,他悄悄出门来到山坡上,将公鸡吊在一棵树上。公鸡虽被划破了脖子皮,但呼吸正常,还能动弹。它在绳索上晃悠挣扎,不时发出痛苦的叫唤声。林中飙心里对公鸡说了声:“对不住你了啊!”他像一个作案的凶手,蹑手蹑脚逃离了现场。

再聪明的人都会有犯傻的时候,再精灵的动物也有致命的弱点。吃鸡是这头豹子最大的嗜好,只要闻到鸡的气味,不管多远它都要寻去。看见活鸡,它本能地飞扑上去一口咬住鸡的要害处——脖子,可谓一招致命。这次它倒霉就倒霉在小瞧了鸡,不知道它与那个狡猾的猎手有关系。豹子来到树下,望着吊着的公鸡舔着嘴唇;它不急于行动是因为没有确认这鸡是活物,它是不吃死物的。它围着鸡转了转,跳起来用爪子挠了挠鸡。歇息了一会的公鸡恢复了体力,被抓挠了一下,又挣扎晃悠起来。豹子亢奋极了,不顾一切地飞身跃起,精准地咬住鸡脖子用力一拽。“轰隆!”土炸弹响了,豹子摔倒在树下,痛苦地哀嚎挣扎……

林中飙听见炸弹响声,立马翻身起床。紫蕊惊醒了:“干什么你?”林中飙穿着衣服说:“豹子中套了!”紫蕊担心地:“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事咋办?等天亮了再去吧!”林中飙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功夫?没事!”说完别上匕首,提着枪出了门。“带上电筒!”紫蕊取出电筒递给丈夫。

林中飙来到树下,半截绳索垂挂在树上,地上飘着鸡毛。他握着电筒顺着血迹寻找猎物,很快就找到了倒霉的豹子。豹子躺在灌木丛边,半边脸被炸没了,身下积了一摊血。林中飙开心地笑了:“你不是会跑吗?怎么躺在这里不动了?”林中飙高兴得早了点,他低估了豹子的能量。就在他上前拖豹子时,豹子突然翻身跃起扑向他。豹子将林中飙压在地上,利爪疯狂地抓刨着他的胸膛。林中飙蒙了,这野物没死啊!豹子的利爪抓伤了他的皮肉,他忍着疼痛一掌掀开豹子,跳起来去抓枪。“啪!”豹子的尾巴似铁鞭抽得他双腿一颤,来不及躲闪,豹子竖起身子又猛地扑过来。林中飙赤手空拳,只有就势紧紧箍住豹子。豹子施展不开爪子,“嗷嗷”吼着挣扎。林中飙和豹子就像两个摔跤手在激烈较量,都想战胜对手,一时又难以取胜。林中飙毕竟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考验,有着丰富的搏杀经验。他知道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尽快摆脱豹子。他暗暗攒足劲,猛地发力摔开豹子。豹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发出绝望的呻吟,四腿拼命挣扎着却再无力站起。林中飙抽出匕首,朝豹子脖子猛刺进去……“中飙!中飙啊……”这时候紫蕊领着人寻丈夫来了。

林中飙是北山第一个捕杀豹子的猎手,猎王大名不胫而走。一些年轻猎手慕名前来拜师,林中飙来者不拒,个个都收。他什么经验都不传授,只教他们如何使用那支枪,如何练枪法。

民国29年夏天,侵华日军占领北山地区。伪军司令苏先斌是林中飙军校同学,他邀请林中飙出山为日军效劳。林中飙没有拒绝,但提出了条件:要50支三八大盖,1000发子弹。苏先斌向日军邀功,说自己又拉了一支为皇军效劳的队伍。林中飙拿到武器,连夜带着徒弟们上了山。林中飙带领的这支队伍,后来发展壮大成北山抗日游击队。民国34年抗战胜利时,林中飙已是北山抗日游击队副支队长。